• 圣 人 亦 凡 夫

        子曰。富贵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论语.述而》

     

      《论语》为“四书”中的第三书,是最为我国广大人民群众所知的。它和前面的《大学》和《中庸》都是孔老二传下的学说,都是他的忠心弟子不忍心祖师爷只讲学不著书,就把课堂笔记整理成册,才发表出来。这样看来,比起以后只关心功成名就的儒生和几年前“下海”潮未兴时一心以“著书立说”沽名钓誉的所谓知识分子,孔老二的确要清高和潇洒得多了。 

      三本书,《大学》和《中庸》更板起教师爷面孔;《论语》则显得亲切活泼,更多地摘录了孔夫子的日常话语,所以就叫我们看出了这个老头洒脱的一面,也叫人看到被历代大封特封的圣人,竟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

      荣华富贵大概谁都想的。孔老二的荣耀都是身后的事,活着的时候他基本上潦倒一生,自以为治国济民的学说没人理睬,还被人赶来赶去,遭人围困。他一定不想过这种窝囊日子,而是也想去当“大款”的。如何当“大款”?如果可能,他愿意从帮人赶马赶牛的车把式(执鞭之士)这样的下贱活做起,直到有一天马或者牛的屁股拉下个金蛋来,使他发达起来。但他接着又说,如果命中注定无法富贵,还不如做自已喜欢做的事,即向他的三千学生灌输这些于日常实际生活无补的大道理。这种生活态度,比起如今那些看着别人发财就眼红,一方面嚷嚷“下海”,另一方面又一千种理由一万种道理说得堂而皇之的所谓“知识分子”,不知要干净多少倍。

      但谁知道呢?孔老二活在如今的大气候下,说不定也会变一种说法了:“子曰:沽名钓誉可求也,虽自费出书,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不如下海。”

      这样的孔子,凡人是象凡人了,却未免俗气,即使有这番心思,也是说不出口的。不如《论语.先进》中的一段记载,既体现了孔子的可爱,又不失他的儒雅之气:

      一天,学生子路、曾皙、冉有和公西华陪孔子神聊,孔子问道:如果有伯乐那样的君王看中了他们,各人的志向如何?前三子志有大小,却都是出入堂庙治国平天下,只有年龄最小又后来负起承传孔学大任的曾皙弹完琴站起来说:春光明媚的时候,穿上轻衫,和五六个老友一起,带六七名童子,去洗个温泉澡,然后乘着小东风,一路唱着歌儿回家。孔子听了,就叹口气说:我同意。

      这大概正是孔子深感自己的理想不容于社会,四处碰壁的时候,所以才有这种近乎回归自然的想法,充其量不过是发发牢骚,可看作是后来儒者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一说的发轫。孔老二何尝是不愿出入堂庙的?上帝创世第七天是让人休息,孔老二有一回终于掌到了鲁国权柄的第七天,则杀掉政敌少政卯。可见,吾国的所谓知识分子,平时满嘴仁义道德,到了他有权整人的关键时刻,也是不比别人来得差劲的。这种故事在文化大革命中见得多了,现在仍在隐隐可见。
  • “慎独”和“高尚”

                 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大学》

     

      在儒家的种种人格理想之中,我以为,最最难办的,就是这个“慎独”。

      “慎独”是和“诚”字紧密相关的,即不但要对人诚实,而且要对自己诚实:“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你不但在和他人打交道的时候,不能做有坏念头和做坏事,而且就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也必须不能产生坏念头和做坏事。否则就叫“自欺”,或者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据保守的估计,未婚男青年有手淫经验的几近100%,女青年则达80%以上。手淫时大概是要起坏念的,除非象如今科学昌明起来了,不再把手淫这一行为本身看作坏事,不象在孔老二时代把它看作万恶不赫,但至少我们在高尚场合还是要违言这件事的。

      我也不可能承认这篇文章是专门议论手淫的,否则我自己就会很不安起来,就真的相信我是不会“慎独”的了。

      但是高尚的人真能慎独了吗?广东的房地产广告将那些正在兴建的住宅区冠以“高尚”,住在“高尚”住宅里的人们就一个个都变得高尚了吗?如果不够高尚,他们还会慎独吗?如果连高尚都谈不上,他们还会费力搞什么“慎独”吗?

      经营(或曰“炒”)“高尚”住宅区的和入住“高尚”住宅区的人们,大多是一些商人。商人在经商时必须要使出的种种手段,我们是否也要以“高尚”这把尺来衡量呢?我们的讨论仅能达到这一步,遑论慎独!

      但是中国人无疑要比老外要慎独的多。我们每天读报,看到政界要人的丑闻和红歌星的绯闻似乎都发生在海外。我们由此判断:中国人要比外国人要慎独;我们也由此判断:政界和娱乐圈人物要比大众人士更不慎独,也更需要慎独。

      但是,判断一个人的慎不慎独是极其艰难的。你要在这个人所有可能去藏身的隐秘场所都按装上监视仪器,才能检验这个人是否慎独,但在一个法制健全的社会,你这样做会被起诉侵犯别人的隐私权。况且这监视仪所能监到的仅仅是对象表现出来的动作,对于他内心的坏念头,你一定要发明另一种更加精密的仪器。

      实际上,在我们的社会中,有时候是根本用不着什么仪器的。中国人大概还记得历史上曾有过“文化大革命”这回事,那时候,得志的人就喜欢拷问手下败将的慎独情况。这种了解别人慎独情况的癖好,扩而大之,就变成了小时候你的父母偷你的日记和私人信件,还美其名曰“关心”。这种关心,我们还常常见之于教师、单位领导、同事,以及左邻右等人物,统而言之,实际上就是全社会。

      如果这种关心给你带来了什么不方便,比如心理折磨,那罪魁就是那个已经统治了中国文化2000多年也被中国文化批判了近100年的孔老二。现在的人们早已看清了它的纸老虎面目,只消拿起“隐私权”这个工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它戳穿,所以这几年关在监狱里的一些反革命犯动不动就告某某作家侵犯了他的侵私权,当然,这种权不限于反革命犯才有,所以监狱外的这种官司就更加众多。

      等到将来咱们这个社会也法制健全起来的时候,隐私权自然要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但这是否就等于说:那时,我们可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呢?是否等于说:我们在背后,尤其在一个人的时候,尤其当我们发达了必须在人前扮“高尚”的时候,就可以丧尽天良,做尽坏事了呢?

  •        日 月 之 食

       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

                      ——《孟子.公孙丑》

     

      一摞儒家经典,对于历史和现实的评估,总归扬古抑今的多。什么都是古人的好,政治、道德、人心、治安、礼貌、环保、世界和平等等,都是古人好。但翻遍四书,似乎没有提到过经济和现代化也是古人的好,盖古人那时候还不懂得有市场经济也,更不会赶时髦,事事追求名牌,要现代品味,所以也不讲究什么现代化也。

    但照孔孟之道来看,古人是十分讲究官僚作风的。盖这官僚从古到今国人洋人都未少过,伴随了人类的整部文明史,故是一个无所谓时髦或者过时的永恒话题。

    话又说回来,老孔和老孟老说古人如何如何,那时候考古学未必那么发达,古人实际上也未必真有那么好。我的猜想是,孔孟只不过针对当时的现实问题,提出作为努力目标的理想,为了更加膺服人必,就将这些乌托邦理想具体化到古人身上,好象实有其事。古人已经做到过的,我们为什么做不到呢?

    但无论古人现代人,人类的通病大概无人能够避免,除非那些极少数极少数可能具有特异功能的伟人之外,其实,大多数伟人多多少少也是有各种各样的毛病的。

    比如这腐败,有官僚的地方总不得不防。正当我们有目共赌中国这场反腐风暴的时候,我们还听到许多别的国家也正在进行清洁官场的运动,即使标榜为法制最发达的国家,也不时从高层传出腐败丑闻,比如正在调查的克林顿“水门”案。可见,无论最民主的国家,还是最先进的政党执政的国家,对于大大小小织成网络笼罩全国的官僚系统,清廉反腐这件事,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高度警惕,以防患于未然,如已有所患,则须亡羊补牢。

      孟子教导说,圣人也有过,有错误不怕,只要改正,改了仍是好同志。他的原话是这样的:“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但他接下来说:“今之君子,过则顺之。”说现在的腐败分子有了错误不思改正,反而顺着这错误一条道走到死,迷途不知返。这就不对了,孟子说的这种现象本身自然不对,如果我们照搬来厚古薄今,则更加不对了。在反腐中暴露出来的走上绝路者固然有,但我们还是要相信我们的同志大多数仍是好的,犯了错误也会改正的,况且我们实行的从来就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

      老孟他接着说:“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而为之辞。”

      意思是说:古代的官僚,有错误的时候,就象日食月食这种天文现象,光明正大,让人人都能看见,一旦改正了,因为日食和月食这种现象稀罕而壮观,人民都出门来抬起头来看,太阳和月亮重新出来了,人民就高兴得不得了,为之敬仰,山呼万岁;而如今那些当官的,不但顺着错做下去(自然总有一天会穿煲,所以是徒劳的),而且要找出种种理由说明自己这种错误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如果真要象今之君子这样,那可就太糟糕了。
  •      无 耻 之 徒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孟子.尽心》  

      

    儒家修身治国的理想核心是一个“仁”字。其起点是“诚”,首先个体自身有“诚”,然后通过推己及人的“恕”,达致有点博爱意味的“仁”的理想。

      然而,这个理想很有点小农经济色彩。当资本主义在西方历史舞台上开始亮相的时候,它的理论准备是“人和人是狼”。从此,一个全面尔虞我诈的活剧开演。用儒家推己及人的方法推演就是,我在市场上为求得高利润而采用过欺诈手段,就能推想你也必会欺诈;若我先是诚实做生意,被你欺骗了一次,下回我也必以欺骗来对付你。人和人的关系因此而变得越来越无耻,最后被马克思总结为连家庭中那块温情脉脉的面纱也扯掉了,在社会上却偏偏戴上“高尚”的假面,人模狗样。资产阶级的伪善,绝对不会亚于中国古代的道学家们。

    所以,尽管生为中国人,读过圣贤书,当我们投身市场经济而下海的时候,千万别上古人的当,在商业行为中讲究什么“诚”、“恕”和“仁”,否则就迂了,就要上当,非做成一个大大的失败者不可。孔子说“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是扯蛋!孟子说“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也是扯蛋!

    什么“无耻之耻,无耻矣”?这么拗口的说话怎么能听呢?说的大概是“沾上没有羞耻之心这样的羞辱,是最大的无耻,没救了”,它的反话是“对自己的无耻行为能感到羞耻,才有可能改正,还会有救”。所以孟子接下来说:“耻之于人,大矣。”有无羞耻之心,是否经常反省自己的行为,对一个人来说,至关重要。孟子还说:“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为了在市场中嫌取利润而不择手段者,是不会有余地感到羞耻的。孟子再接着说:“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在商业行为中,无耻方面比不过人家,就什么都比不过人家了;即做生意就是一场无耻比赛。

      所以大至周口假药案,犯罪分子在地方官员的庇护下,为非作歹,牵涉进去的不都是无耻之徒?每有揭露的腐坏分子,也多是经不起市场经济的考验,他们的羞耻之心又在哪里?小到中巴斩客,上车前说四块,上了车要收十一块之类,以及打不尽的假货,我们在市面上看到的是唯恐不及的无耻。

      在一个全面无耻的时代到来的时候,儒家那“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的“士”是可以休矣!虽然西方的经济学家已经研究出了经济行为的“帕累斯佳境”什么的,说经济人只有在最具利他境界时,才能为自己嫌取最大的利润。这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况且,人家那是高级阶段的理论研究,我们的市场经济才处于刚学步的初级阶段。

    在最具利他境界时,才能为自己嫌取最大的利润。这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况且,人家那是高级阶段的理论研究,我们的市场经济才处于刚学步的初级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