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戏剧人生

    江南藜果

      广州市红豆粤剧团今年26岁的冯汉华,这几日在撰写从未写过的业务论文,因为领导告诉他,他可以评处级了,一定要交一篇3000字左右的论文。

      冯汉华自信对艺术,当然包括戏剧艺术,有感悟力。但作为已经在舞台上蹦达了10年的“老”演员,他受到了身体条件的限制他身高不够,所以在一些戏中,只能演一些“出场在后,要死在先”的解差甲、兵勇乙之类的角色。所以冯汉华说,他的发展志向是当一名好导演。在今年8月底公演的大戏《赤壁周郎》中,他似乎向他的理想又迈进了一步。

      一日,冯汉华在我家的书架上看见一本现代戏剧理论著作,借去看。一看,就说好。见他说好,我就乐得把这本书送给他,想在他向导演走去的路上助他一臂绵薄之力。

      冯汉华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是《大闹火云洞》,参加了今年春广东的粤剧大赛,并且在100多个剧目中获得优秀奖。在冯出演前,许多粤剧界人看着节目单上冯汉华的名字发呆:这个大赛中唯一自编自导自演的这个人?怎么以前没听说过有这么个犀利角色?

      《大闹火云洞》是一出猴戏,演的是孙悟空和铁扇公主的故事。冯汉华是粤剧界唯一能演猴戏的演员,实际上,关心粤剧的人应该知道一点他,他曾将他的猴戏送到北京和外国去演。

      是因为他的身材矮小,冯才走上武戏路线。

      冯汉华踏上戏剧之路,也算有点戏剧性。这只能说明他跟戏剧有缘。10年前,冯即将初中毕业,当时他爱好美术,他自己和他的教师都希望他能够考上美术学院当年招的一个中专班。但那天他和一些同学去到文化宫,那里正设着一个招生点,是粤剧第一名旦红线女要实现她人生的一大愿望办一个班将她的技艺传给下一代。

      就这样,冯汉华成为了一代名伶红线女的弟子。5名考官排排坐着问他会什么?会唱吗?会跳吗?会踢腿吗?冯汉华就老老实实回答:会唱,但不会唱粤曲。考官说,那唱来听听。他就唱。接着他又在考官面前跳舞踢腿。完了,考官叫他一星期后去复试。

      红线女招来的那个班本来有25名学员,但学了一阵后,淘汰成9名了。16岁的冯汉华不幸成为这9名中的幸存者,向他的戏剧人生的深处走去。

      冯不但能演好武戏,有做一名好导演的理想,而且能画得一手好脸谱。10月份国际艺术节中的广东舞台艺术展,冯展出的作品不是别的,正是他画的脸谱。

      冯汉华不仅将脸谱用在舞台上,还将它转化为另外种类的艺术品,可以用以装饰人们的生活。他把各种各样的脸谱画在过时的黑胶旧唱片上,别有一番趣味。

      冯想为他的这个材料和艺术品种的“异化”申请专利,但不知道怎么去做,我们也都帮不到他。

      冯汉华还写得一手好书法。

      我跟冯汉华的交往,绝对不是因为他的艺术,而是因为他的生活。冯的生活中有茶。他的宿舍里最触目的就是他的那套茶具。在广州的茶友中,冯是一名人物。他经常和茶友们一起弄弄茶艺,交流心得。我喜欢去他那里享受他的茶作品,口里品着或甘或苦的香茗,耳里听着他说出来的茶道。这真是物质和精神享受全在这里了。由此我知道茶是如何才能成为艺术的,也知道了怪不得东方人可以将生活艺术化。

      他的女朋友小翠是岭南古琴(是古琴,不是古筝)的谪传弟子(据说,这个门派全部加起来也只有20来人了)。有时候,我们在饮茶时,小翠会奏起古琴。我感到那时我就有点象神仙了。

      高兴起来,冯汉华会吼几嗓子,唱的却不是粤曲,而是时代流行曲。我说你唱得这么好,可以去唱厅什么的唱的,补贴穷剧团里的苦日子。冯只是笑笑,不置可否。我想,他不去赶那个时髦,可能是因为在大庭广众面前唱“爱、爱、爱……”,和他有点古雅的艺术趣味和生活品味相悖吧。

      阿华冬天喜欢吃狗肉,还喜欢我带来的加饭酒。所以我们能够相交如水。

      

  • 鲁云龙

    江南藜果

      他派给中国人的名片的右上角,是大大的“鲁云龙”三个字,繁体。以下正式标着中文“姓名:”的,是一串长长的法文;再下边的“地址”一项也是,只有最后一个类似于“FRANCE”的字能让一些中国人懂,但他会解释说那地方离著名的诺曼底不远。

      他说自己属鼠,在法国学了两年中文,来中国云南大学学了一个月,但那里外国人太多,讲汉语的环境不好,所以出来走走。

      在云南他碰上湛江集邮协会的一名理事,成了朋友,就跟着来了广东。在深圳打的,司机也是湛江人,两个广东人说起白话来,鲁云龙居然说自己能听懂意思。然后,他被理事带到广州找他一个唱粤剧的朋友冯汉华。

      他进屋的时候,我们正要吃狗肉和喝加饭酒。那是1994年12月1日因美妙而难忘的晚上,在冯汉华剧团内陋而雅的宿舍里,我将酒倒入电炉上的沙煲里温,再加入生姜和红糖。鲁云龙看着,居然不感到奇异,但我知道他是第一回这么喝酒。他只是抓起酒瓶看了看,然后放心地笑着说:“只有17度。”说自己在云南喝过50多度的。

      酒热了后,我们碰一下杯,我说:“幸会,幸会”。他不懂,我一解释,他就一口将一杯酒干了,众人装出吃惊的样,他说:“才17度。”之后,他不断豪爽地主动和我们干杯,有时,我们说喝一半吧,他却说:“已经碰过杯了。”这派活象一个以喝酒浪费生命的中国北方人。

      他也象我们一样,对沙煲里的狗肉毫不客气,大快朵颐。边大嚼,还边向我们介绍:法国人是不吃狗的,因为法国人将狗当作人的朋友,你怎么能吃朋友呢?比如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吃了你呢?我们问他那你现在为什么吃?有心理障碍吗?他说这只狗不是他的朋友。我们就说:噢,明白了,这是中国狗,不是法国狗。

      他说《三国演义》时间到了,开了电视,果然。他跟着哼主题歌。他说他读过“一点”《三国演义》这本书,但只能够说出曹操、刘备两个人物来。他说还知道《西游记》。

      鲁云龙是知道《西游记》的。在来冯兴华宿舍之前的当天上午,他被湛江的集邮理事带去南方剧院看阿华主演《大闹火云洞》。阿华一下场,他竖起大姆子说:“MONKEY KING! MONKEY KING(猴王)!”搂着未卸妆的阿华就照像。他显出对中国传统地方戏钦佩而很有兴趣的样子,问这问那,还问阿华是怎样练的功夫。尽管他专门学过汉语,可惜谈到高深处,仍有语言障碍,阿华只得比划给他看。

      鲁云龙在法国不但读中文,还读历史、地理,还学英语、西班牙语,甚至非洲的一些语言。他说他就要去非洲了。他想了解全世界。

      在法国,他交的朋友中法国人反倒不多,多的却是外国人。

      我说我喜欢法国,喜欢巴黎,喜欢法国人,不喜欢美国、日本那样。他说,每个国家都有好的地方。他说有差别是好的,同一不好。

      我说是在文化方面说,他就同意了。后来,他甚至自己也说不喜欢美国人只顾赚钱,笑着说:“没文化。”他认为非洲一些国家和中国很有文化。

      但他对现在中国人也象美国人一样一心赚钱大摇其头。我说不全那样的。我说你看这里,我说的是很多人在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阿华的宿舍。他说:“对,这里有文化。但很多地方不这样。”

      问他学了那么多语言和文化,读完书后准备干什么,他说:“可能当导游。”

      阿华的女朋友小翠问他有没有女朋友,鲁云龙就说感情这东西应该长相厮守才可靠,而他自己喜欢一人个在外面跑,所以……小翠说中国人在男女关系上比较保守,问他法国人是不是更开放。不料鲁云龙却说中国人更开放,法国人保守,似乎很有体验的样子。

      他们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是在兰圃公园里叫国香馆的中国茶艺馆,阿华和小翠有心请鲁云龙领略中国茶艺。顺便说一下,阿华是精于中国茶道,而小翠是南派古琴的嫡传门人。

      那是在我们大伙喝加饭酒吃狗肉后的第二天。在去国香馆之前,他们去吃了川菜,问他辣不辣,鲁云龙说不辣。

      然后他们去国香馆。一进门,鲁云龙就表现得对所见一切都兴致勃勃。他对壁上挂的一幅大佛的照片就盯着看了许久。过小石桥,他也要说:这桥一定有悠久的历史了吧。

      在古色古香的茶馆里,鲁云龙看着他们弄茶,给他们照像,还感慨地说:“只有日本和中国才有茶道。”国香馆的香港人老板接口说:“日本茶道是从中国传承过去的。日本茶道只有五十年的历史,中国茶道却有五千年历史。”

      这里茶友的说话,非把鲁云龙唬得一愣一愣的不可。这可把小翠给累坏了。因为越说越高深,鲁云龙的汉语肯定不够用,小翠只得充当蹩脚翻译的角色。

      阿华和小翠重新把这些说给我听的时候,鲁云龙回法国已经离开中国8个多月了,不知现在他的汉语有没有长进,但有知道,如果他真做上导游的话,一定会是一个好导游。

    他回到法国后,给小翠和阿华寄回来4幅照片:他和阿华的合影、阿华弄茶和小翠嬉笑的合影、他本人在似乎法国某景的留影,还有一张是很漂亮的法国巴黎的标志物艾菲尔铁塔。

              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