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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都市与文本(下)》向陈晓武提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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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都市与文本(下)》向陈晓武提几个问题
江南藜果
在《岭南文化时报》读到陈晓武的《都市与文本(下)》。因为该文涉及我自己平时在想的问题,所以借此触机,围绕陈先生所言,提出一些想法,求教于陈先生,以及也在想这些问题的学长。
晓武在文学观和文化观上的这种“向前看”倾向,正与目前的我一致。说“目前的我”,是因为我在广州生活9年,对都市工商文明有一个从排斥、抵制到重新认识、认真对待的过程。说“重新认识、认真对待”,并不等于全盘的价值认同。转变是在于由“向后看”到“向前看”。“向前看”,并不等于放弃批判。如果放弃对以资本主义为精神内核的都市工商文明和以都市工商文明为物质载体的资本主义的批判,我们岂不正放弃了马克思主义?
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还有很多的文人,广州也很多,却在坚持“向后看”的批判立场,即从晓武所说“封建文人、士大夫归隐山水、息影田园的心态”出发的批判立场。不客气地说,《岭南文化时报》,尤其在它的早期,总体上所持的就是这种立场,它如今发表晓武的这篇文章,不知仅是它的一种大度,还是在试图一个真正的转变?
也是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我国的“先锋”文学和与这种文学相关的“第五代”电影,太缺乏当代性和都市性,除了王朔(但我想,很多人会把王排除在“先锋”文学之外的)。这个现象,在90年代的早期及更早的时候尤其显著,它们即使触及“当代”和“都市”,有时也是以一种和过去玩赏女人小脚有点相同的意思在玩一些场景和心理描写。我当然不是说全部的作品都是这样的,我是说我看到过很多这样的。这也不是说,“先锋”文学没有成绩,相反,它有很大的别的方面的成绩,我只是不满于它在这一方面的成绩。
同样的,和晓武一样,我的确看不惯大部分选择大都市生活和工作(没有在大都市里的,并不说明他们不想)的一些文人,一方面不但充分享受着都市文明给他们带来的物质成果并且穷凶极恶地攫取这些成果,另一方面却在大骂这个文明怎么破坏了他们的“精神家园”。这不是“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又是什么?怎一个“酸”字了得!简直就是晓武所说的虚伪了。
对晓武的支持到此为止。下面我想谈谈问题的复杂性。晓武好象对都市文明大唱赞歌,很少有对它怀有警惕之心的意思,虽然我知道,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作者在一篇文章里全面阐释他的观点和立场,而且,对于思想而言,深刻的片面远胜于平庸的全面。
晓武的文章是以“历史”、“人性”和“审美”这三个基本概念为支点站立起来的。晓武的大约意思是,都市文明是历史运动的产物,历史运动的动力包含着人性,而审美又以人性为内涵;但我们的作家和文化评论者却在借着人性和审美在反历史,即误把对“田园牧歌”的缅怀当作人性和审美,然后将它当作武器,来反对历史之成果的都市文明,所以是“后视”的,不“积极的”,不“健康的”。
这样说话,逻辑是逻辑了,却未免简单和不够细致。逻辑总有个前提,前提又有前提,溯到根本,这里不象数理化那样有公理,我们只能谈常识。所以,让我们先回到常识。
一,常识告拆我们,以都市为对象的文学,并不一定都是“积极的、健康的”。波特莱尔的《恶之花》以都市为题材,却有很大的颓废性质,但它是世界级的好文学。
二,人们对过去的、失去的东西,虽然这些东西不怎么都是好东西,都会有缅怀之情,这是人之常情。这个常情是一个很文艺的因素。尤其移民到都市里的人,尤其移民到物质文明更加发达的西方都市去了人的,如果他还在怀恋处在穷乡偏壤的故土,我们往往会称赞他,至少绝对不会看不起他、说他不好。
三,美学家和艺术家们常有“残缺的美”这种说法,这种美当然不一定实用。
一个艺术家去了山乡,看见一座残破的房子,会很高兴地把它描画下来,但决不会一定要住进去,更没有要把它居为己有的意思,也不会建议已经迁到新居去了的屋主再住回去。
四,所以,审美和生活是有距离的;那么,审美和“历史”是不是也有距离呢?
五,那么,“人性”是什么?这是一个大问题,晓武的文章根本未作解释,我也无力解释圆通,要解释也要写很多很多字。但至少,古今中外很多很多人在这个问题上分成两派,一派说的是人性善,另一派说的是人性恶,哪一派都未说服另一派。说善说恶,只是说人性的一种“性”,而不是回答了人性是什么。这没关系,我暂且引来作人性包含有善和恶两方面的根据。人性有善和恶两方面,我想也是生活中的常识。
以此为前提,如果历史是以人性为一个动力的,就有可能有时是用了善一方面作动力,有时用了恶的一方面作动力。这样,我们怎么能保证,历史发展出都市来,就一定是用了善的动力呢?晓武文意说都市化符合人性,我们怎么保证它符合的就是善一方面的人性呢?我并不是在诘问晓武,只是愿意对此存疑而已。
还有,人性和人欲的关系问题。我们有时看到有评论家评一个以人欲为题材的作品,说它反映了人性云云,可见,人性和人欲是难分难解的东西。
晓武文意说都市的出现是历史符合人性的表现,我想,在这个用法上,把人性换成人欲大致上不会有错的。无论资本主义发展早期的都市现代化,还是如今一边“放下筷子骂娘”一边大攫都市文明成果的那些酸文人,都可以人欲一词蔽之。
这一来,问题就麻烦了。人性还是很好听的一个词,一到人欲,贬的色彩就重了。当然,褒贬也是相对的,以前贬的东西,后来革命了,解放了,就褒了。所以我们也大可说“人欲解放”什么的。
这又带来了问题。人欲一解放,就会失去理性,越来越少顾及“环境保护”、“生态平衡”这些说辞,遑论“精神家园”什么的。
至此,晓武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晓武毕竟是聪明人,看得出来,也是在思想的人,不象那些一听人家说我们“文化沙漠”就气闷一着急就拿“商业文化”“饮食文化”还有别的什么“文化”来乱对付的简单之辈。
再来续一点悲观的“狗尾”。如果自然本身在人性中注入了一种力量,非要都市文明无限度地膨胀,一直膨胀到沥青路铺满全地球的乡间、让自然景物荡然无存为止,那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但是,我们为什么非要求文艺家和评论家对此大唱赞歌不可呢?为什么对尚存我们记忆中的田园牧歌缅怀一下都不充许呢?人家缅怀得好,缅怀得有技巧,缅怀得艺术,缅怀得有“文化”,我们为什么非要自高自大地说人家不是“积极的、健康的”呢?
我这样说话,是想将讨论的问题逼向极端,然后希望有人在另一个极端回答我,把问题逼得更加明朗起来。
而实际上,人类的每一步前进,正是在问题和困惑中取得的。但进步到底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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