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吧：江南藜果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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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春运路上遇到经济学、理财学、致富学、哲学、政治学、社会学和人种学

江南藜果

    起码五年未在春节期间出广州，怕的是春运。今年出门正逢春运，没有遇上报上说的那些惊险和罪过，可能走去走来坐的都是汽车的缘故，坐最后一程车的时候，好像有事要发生，结果还是没发生，但我半躺着迷糊，竟迷糊到经济学、哲学及其它一些事情，觉得有点意思。

票价.“代理”.走高速运动.可能的哗变

    广州到厦门，天河客运站定价１２０元、１４０元和１６０元三种，１２０只能坐着走，１４０和１６０躺着走。我们选择了１４０。我们１月２１日出门，以为买票时会不止１４０元，因为２１日正好春运开始，不曾想车站说没提价。

    在车上，车老板告诉我们，如果不在站里上车，他能便宜给我们坐，至于便宜多少，我们没问到底。

    ４天后，我的同伴回广州，我要去浙江。厦门到广州的汽车票，在外设的售票点，只开价１００元！那么，如果在路上直接上车买票，一定更便宜。

    去浙江温州的车票，大多涨到了２００元以上，但我们在一个售票点，买到了１６０元的票。交了钱，拿到售票点开出的票据后，我们竟在另一个售票点得到１３０元的消息。我们就此询问卖给我们１６０元的售票点，对方坚持那个售票点在骗人，１３０元是春运前的价。

    卖给我们１６０元票的这个小伙子，说自己是复员军人，看起来人也老实，我宁愿相信了他。但没想到，我还是被骗了。

    有人在车站门口接我，告诉我在哪里等车。接我的人叫“代理”，按约定替我付了７元钱的出租车费。等我上了车，我被要求拿“外卖”票据换车上的车票，然后被告知要加收钱，因为“外卖点”“擅自”卖给我１６０元。车实际上是经温州去台州的，而我的目的地正是台州，我想我只要补上温洲到台州的最多２０几元票款，就算合理了。但经过讨价还价，我补了６０元，因为否则，“代理”强硬地说，我下车去找“外卖点”！

    “代理”一直跟车到集美才下去，这之前上车的乘客都被他登记在册。车老板后来说，“代理”要收取每名１０元的“代理费”。那些“外卖点”，也是代理设定的，在“外卖点”卖出的票，“代理”要提成２０％，跟车站向车老板收取的管理费差不多。“外卖点”卖票出去，则能从“代理”那里收到每张１０元的佣金，不到１０％。我粗略算了一下，从我所乘坐的这班车，“代理”少说会赚到４００元。而车老板说，当然，“代理”不只“代”这一班车。如果以他每天“代”四班车（极可能不止）计，“代理”一天能赚到１６００元，那么，哇塞！他一个月就能赚４８０００元！

    长途客车为什么要请“代理”白白赚去这笔钱呢？“谁请他啦？！”车老板嚷起来。我乘坐的车是浙江的，老板是浙江的，车牌是浙江的，在厦门做生意，老板说，人家是地头蛇，不请“代理”，生意上就会经常出问题，如果请了“代理”，即使真出了问题，也能很方便解决。

    因为和车老板几乎说同一种方言，一路上我跟他聊得很好。长途客车集中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所谓饭店叫乘客吃饭，那种饭既贵又难吃，人们已经有几十年的经验了。二十年前国营车站没有搞活经济、车辆客运国营时，司机在停车吃饭处能好吃好喝（当然不能喝太多酒）外，还能拿到２包较好的烟和一只红包，当时一名司机朋友带我进入幕后让我有幸目睹。如今这些车基本上都由个体户运作，车站只起管理作用，车老板基于何种理由决定乘客在哪家饭店吃饭？红包还是有的，车老板说，“３０元，给司机。”车老板允许司机拿这只红包当然是为着司机的积极性，更重要的是，车老板绝对不能乱停车让乘客吃饭－－对饭店的选择几乎和请“代理”出于同一理由：饭店老板在当地的实力。如果你选择了当地最具神通的饭店，在那个地段，即使违章被扣证，饭店自会帮客车解决；如果选错了饭店，在这一路段就会经常有人查他的车。

    我从浙江回广州，也经福建，不过是在福州转车。和我一起出门的２个朋友从福州回浙江台州，在车站买了１６０元一张的票。我算了一下，去台州，福州比厦门近，福州去厦门的车票约３０元，那么，我当初从厦门去台州花了２２０元，显然太贵了，而且，我在厦门是在车站外买的票，应该要比在车站买的票便宜，而且，朋友所乘福州去台州的是毫华车，理应比我从厦门坐的车贵的多，但却便宜。

    这样，对于车价，我感到了有点混乱。但有一点是清晰了：从广州到台州，最经济的还是这条线，走得巧妙，转车转得好，单程只需２５０元，车上时间只需约２４小时。如果走铁路，广州到杭州火车硬座票也要２５０元以上，卧铺就要近５００元了，车上３０多个小时，在杭州还要换车到台州，票价在５０元－８０元之间。

    但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不在福建换车，广州直接到台州的汽车票为何要开价４００元以上？

    在福州，朋友买好了回台州的车票后，我还在犹豫：在福州转车是否一个失误？是否应先到厦门或者泉州再转广州？因为车站牌价上去广州的车票要２８０元以上，而且那是原价，春运加３０％的话就会３５０元以上了。正在犹疑，一名妇女上前向我们兜售，她说去广州可以卖给我们２５０元的票，我们还２００元，她竟答应了。我还在怀疑这事的可信度（其实应该可信，因为厦门去广州在节前才１００元），朋友已经急急要付款。妇女掏出皱巴巴的一本小票据，写上站名、票价、时间，然后只要２０元的定金，并写明另１８０元上车付。我拿到那张票据，还是顾虑重重，心想，她不骗我们２００元而骗２０元，是她要每天在这里做“生意”，如果骗了我们２００元，我们会留在福州跟她没完，２０元则不痛不痒，即使被骗，我们也会走我们的路，让她继续骗去。

    实际上我基本上没有被骗。对比后来知道的春运铁路上比往年大得多的凶险，虽然接着还发生了小插曲，但总的来说，我这一路几乎顺利得不可思议。最不可思议的是，在火车站，拉客炒票者兜售的客票远远高出车站卖出的价钱，我的一名朋友这短短几天在广州火车站一个人就赚了２００００多块钱，而我在汽车站外买的汽车票，竟都要比站内的定价低得多，而公路的客运能力岂能跟铁路相比！我庆幸自己走了一条正确路线。

    上车时，一个插曲发生了，几乎和上厦门去浙江的车一样，车上的人虽然认我取出的那张付了２０定金、皱巴巴的票据，却要我再交点钱，不多，２０元，补足２００元，否则，他们叫我找那名妇女或者进站买电脑票去！

    上车后，我发现同一车去广州的人买的票价钱各不相同。因为是加班车，在车站买的票也比定价便宜，１５８元；而在站外买得最便宜的人，仅花了１８０元。

    正因为是加班车，便宜，它不走高速公路，这样，车主能省几百块的买路钱，但要多走五六个小时。一些乘客起哄要求车主走高速路，车老板最后同意，但要钱，每人加２０元。最后至少３名最热心的人跟老板谈判到每人加１０元，于是他们开始收钱。这时，我又开始想象。我想象他们是有预谋的歹徒，当然他们的目标不在于每人的１０块钱，而是要借此看清乘客的钱从什么地方取出来的，然后在夜深路僻的时候，抢了全车－－高速公路劫案的报道已经够多。

    但是，最终证明这３名热心人仅热心于自己能早点到广州。可是他们收不齐钱。先是一对夫妇，坚持在一定的钟点到了广州后才给钱，不是不想给钱；再是２名北方人，也说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被耍的问题，因为他们是在车站买的１５８元的票，车站告诉他们全程走高速，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不但不给钱，而且要告了客运部门；最后是那几名买１８０元票的人，看样子他们是最下层的打工者，本来就想省钱，要他们再加钱，打死他们也不干，即使热心人对他们特别恩爱有加，要他们每２人加１０元，他们也不干；还有人不情愿的理由，是走高速对他们没有好处，因为听说走高速路清晨４点钟就到广州了，那时搭不上公交车，有的要转车的也找不到车。

    热心人发起的走高速运动就这样流产了。

    我由此想到，这样一件小事，尚有那么多的争议，一场运动很轻易就很破产，因为各人都有基于经济情况的立场，难以调和，遑论我们不断在进行的社会变革。

    有一阵子，因为申称要告客运部门的北方小伙子（其实，他们后来还是每人拿出了１０块钱）强硬地煽动说，不但不能再给他们钱，乘客还有权强使客车走高速，半车的人都起哄，好象要揭杆而起的样子。我想，这时车老板和司机一定心里在发毛。我也幸灾乐祸地希望事情应该这样发生，心想如果真发生，我一定要打开随身的摄像机。

    但是，该发生的都没发生。人们的情绪很快平息了。为了走高速而设计出来的金钱收买和暴力两种政策都没能落实，乘客于是不如睡觉。到了天亮，早已在广东境内，走走停停的车又停下了，一名乘客突然又对车主发泄不满，骂了一声。车主一改开始时的沉默，凶狠地回骂。乘客说：“你以为回到了你的地头就没事啦！”

鼓浪屿：“上楼买票”和“鼓浪屿宾馆分部”

    在厦门，上鼓浪屿的渡轮１５分钟一班，高峰期１０分钟一班。乘渡轮在厦门不用买票，来回只在鼓浪屿买一次票，１元，算起来单程只５角。但厦门的轮渡码头上也挂着“过渡售票处”的大牌，而且不止一处，另有小字“快艇环岛游”。我想，这一定给外来游客看的，目的是造错觉，叫人以为上岛就这样买票。

    我们上岛时，正巧赶得匆忙，来不及看到那个“售票处”，问身边人流中的人，对方说先不忙买票。

    过了第一关，第一次上岛，我们终于没能逃过第二关。渡轮分上下楼，楼梯上写着“买票上楼”或“上楼买票”。我们上楼，看到有座，比楼下好，就坐下。有人端上柠檬茶，还问我们几个人。我们就问柠水要不要钱，答曰３元，我们就没要。

    船开了，有人到座位上卖票，每人１元。上岛就知道了，乘客在楼下过渡是不用花这１元的。

    鼓浪屿有许多居民，故渡轮上当地人和游客都有，我们去的时候不是旅游旺季，渡轮有时也满人。

    我想，正因为渡轮是当地人的必需交通工具，所以比市内公交车还便宜，如果岛上没有居民区只有景区，渡轮的票价就难说了。岛上唯一的交通工具－－电瓶车的票价就是一个证明，步行不用１０分钟的路程，坐车要２０元！当然，坐电瓶车的只有游客，居民在岛上根本不用任何交通工具。

    说回渡轮。渡轮二楼卖票和３块钱的茶水，本来是没有必要的蛇足，现在运作得这么一本正经，也算是搞活经济的一种思路，不过，这思路是建立在外地人对情况不明之上的。

    在菽庄附近，也算海边、日光上，有一家旅馆，非要说自己是什么鼓浪屿宾馆分部。２００多元的房间，我砍价砍到了５０元，我的理由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房间不算好，但能看到海，听到浪涛声；旅馆是烂旅馆，人却不错。人是在此顶班的人。老板即承包人要结婚，叫即将成为他丈夫的人的妹妹帮她顶着。住下的第二天，连天下雨，我一个人在旅馆里闷了一整天，晚饭我去市场买了菜，说我来做，请在旅馆工作的仅有两名人员一起吃，又来了旅馆老板的小姑的男朋友，结果是唯一的一名服务员和老板的小姑的朋友做的菜，我坐享其成。

    在岛上住了三天，走时，正是老板的小姑和她的男朋友为她哥的结婚提着礼物下岛的时候。一路同行，他们介绍我们哪里卖的肉松和馅饼最好，还等在边上到我们买好，因为他们还要请我们吃早餐。正吃着早餐，一家五六口刚上岛的游客问我们住哪里好，我们当然说“鼓浪屿宾馆分部”好！

怪不得一对东北夫妇在这个“鼓浪屿宾馆分部”住过一个多月，前一天我正在门口闲聊时，东北又打电话来，说又要来住不止一个月。

武夷山：贵的“遗产”.“添油加醋”的筏工. 卖膏药的女人

    我回广州的走法是台州－金华－上饶－武夷山－福州－广州。这样走，主要是去看武夷山。

    武夷山刚在去年申请成功“世界自然、文化遗产”，从市区到景区，最触目的口号是“让武夷山走向世界 让世界了解武夷山”和“千载儒道释 万古山水茶”。

    因为成了世界级“遗产”，它的身价翻了一番，举坐竹筏游九曲溪为例，成遗产前每人票价是３０多元，如今要７１元。

    九曲溪游程１个半小时，不是旺季，溪上也竹筏络绎不绝。朋友估计了一下，淡旺季平均起来，每天应该有上千部竹筏，每筏载游客６名，每名７０余元，仅此项收入一年可达１亿５千万元以上。但我们不明白的是，武夷山这么多的景点，总计好几亿的年收入，怎么武夷山市还是这么破烂。

    游九曲溪的前一夜，我们进入市区一间招牌叫“乡村啤酒城”的地方，里边正在重新装修，不营业，但老板也热情接待了我们。奇怪的是，这么小而破烂的武夷山市，这家称得上酒吧的地方，卖的竟是自酿啤酒，而且便宜得出奇，黄啤一楂１４元、黑啤１６元，而在广州却要８０－９０元。其实也不奇怪，因为算是市中心的４００多平方米营业场所，月租才几千块钱，况且因为是当地的独家经营，外卖的量也很大，我们坐的半小时，就有２单论桶的电话外卖。

    就在这家自酿啤酒城，老板告诉我们，游九曲溪，每筏有２名筏工，最好给他们小费，当然，不给也可以，但给了一定不会后悔，因为只有拿到了小费，筏工才有解说沿途景色的积极性，甚至会停筏让你上岸照相，如果不给小费，他们会很快就把你送到下游。

    因为我们是３个人，每筏要凑齐６人才起行，我们一到渡口，就被一名妇女接应，她称自己手头上正好有３名客人，正好凑起一张筏。她忙着要帮我们买票，找给我们钱时，少给了１０元，说是没有零钱，并催我们赶快上筏。

    竹筏顺流而下，两名筏工一前一后。后边的筏工说本筏由他主持。同行的另３名游客闻言即奉上３０元，说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一点意思，一路请多关照。我们也取２０元打点前边的筏工。后边的筏工于是一路谈笑风生，问我们解说风景时要否添油加醋。如何添油加醋？比如看到山上的庙和庵，他就说：山下搞改革，山上搞开放......；比如过一对峰，他就说：你们的待遇好过中央领导，他们来了，我们只说这是并莲峰，对你们，我还再命名双乳峰，是不是比香港名星叶子楣的还要......；比如，看到山上象男性生殖器的石头，他就说：男人的骄傲、女人的需要......；比如，他说：现在的领导干部，开会坐主席台起带头作用，审查外国文艺四级片坐中间起稳定作用，讲“三讲”坐后排起推动作用......

    游武夷山第一天，从一个叫“水帘洞”的景点出来后，我们被带去喝茶、看蛇。我们包了他三轮机动车的陈师傅说，水帘洞的门票也包含了参观这两处。那家称作是茶厂的地方，一个个房间里排满椅子，水在煮，女子在讲茶，请一拨拨被导游领进来的游客喝茶，然后叫他们买茶。但是，在茶产地，这些茶竟卖得比广州的茶庄还贵，况且还不是什么好的茶！在那个看蛇的地方，看的主要是蛇制品。一个女人像电影里走江湖卖膏药似的说得头头是道，最后是另两个女人扯起一条烧红的铁链，女人手贴上去，“呀”的一声，问观众有无闻到肉烧焦的味，又赶快把她推销的药膏涂在手上......不知游客买了这些产品后，导游能拿几成回扣。

陈师傅

    同行的朋友买了一瓶药膏。我说，陈师傅你应该跟他们订个协议拿个回扣反正你经常接游客的生意。陈师傅就急了，意思是“哎唷唷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尽管我不相信他在这件事上的不断表白，我还是觉得陈师傅是个比较真诚的人。

    我们一在武夷山汽车站下车站，陈师傅就开着三轮机动车来接了，当然，准确的说法是兜客。他很会做生意，给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欺生客的意思。“市区到哪、兜几圈都２块钱。”他说。所以我们很放心地上了车。他带我们找吃的找住的，不厌其烦。后来才提到包车的事，一天６０元，半天３０元。我们未还价，就包了他的车。当天已是下午１点多了，算半天，结束时我们说先给这半天的钱，他非要最后结。

    陈师傅不断谈起他的生活和生意。他说在城里载散客每天也有６０元以上收入，但他宁愿找游客包车。包车的好处，一是不用到处转兜客，游客在景点游玩时他等着，省油；二是能交到朋友，他好几次说昨天送走的厦门游客多么的好，买了中华烟还送给他两包。

    陈师傅不是武夷山本地人，他去浙江宁波打过工，后来回福建结婚生子，到武夷山谋生。他先生了两个女儿，不甘心，叫妻子怀第三胎，躲到山里去生，终于抱回了儿子，代价是１６０００元的罚款。说到已经还清了为生儿子而举的债，陈师傅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陈师傅和兄弟、妹妹同租一栋三层楼，整栋楼年租金才２０００元！最后，他带我们去基本在市区的“小武夷”－－这是别的游客一定不会有的待遇，我们下山后，他执意要带我们上他家坐坐。我们看到了他全家－－他的太太、两个女儿和那最小的“一万六”。三个均未足学龄的孩子绕着他团团转，我们明明白白知道了什么叫绕膝之欢。陈太一看就是个贤惠而能利索治家的角色，人又长得漂亮。于是我夸他很幸福。陈师傅谦虚着：“她是文盲，文盲，我还读过四年书。”

    我们要走了。一天半的包车费９０元，我们给他１００整数，叫他不要找了，他还推辞了好一会儿。

　                  2000 《合生》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