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跳过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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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跳过舞

    江南藜果

      努力了十几年、一直连交谊舞都学不会的一个人,却从有一天起,可以骄傲地说:“我跳过舞了,那才是真正的舞。”

      1995年12月11日上午,中国现代艺术展演期间,广州天气晴好。现代艺术展演活动组织者安排在华南植物园由日裔美籍舞蹈家埃科和科玛上公开课。

      老师并不讲解跳舞的技巧,却谈哲学,谈人和自然的关系。他们要求学员们体会一棵树、一径草生长的过程,它们死亡后如何滋养别的植物。他们说:“不但人会舞蹈,一棵树、一块石头,也都会舞蹈。”

      廖廖数语和叫一名学员示范之后,他们要求大家散开,在植物园挑选自己跳舞的地方。时间是一个小时。他们说,任何人都可以参加,随时都可以加入,但加入后就不能停止,一定要跳到最后。

      在草地上、河边、树下、树上,都是舞动的人。北京来的艺术家吴文光、文慧躺在草地上舞了,上海的张献也躺下了,广东实验现代舞团的老师和领导、来自美国和德国的现代舞老师,都舞起来了。引得一些游人驻足张望。

      从后来拍到的一些照片看,现代舞团的舞员们舞得如此投入,以致象着了魔,象中了咒语。他们一直舞下去,直到老师叫停,这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比原安排超时半小时。我的朋友李剑春听了朋友的介绍后,在一篇文章里说,他怀疑日本人是否有什么功法,比如禅功。

      一开始我是准备旁观的,因为我是一名记者,需要冷静的观察和记录。但后来,我本人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舞中,而且,感觉到有舞从我的生命深处流溢出来。

      有几个人各自选择一棵树,爬在树的枝杆上舞蹈。侯莹舞得非常地投入,深深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她闭着双眼,一脸痛苦的表情,随着喘息,喉咙里发着难以形容的“咕咕”声,肢体像蛇一样在树上扭动。

      我走过她,去看别人;又回来看她,并且很想走近她。我对正在拍照的致公党广东省委的吴暾说:看她一脸的痛苦,我做一个快乐的表情,一起拍在照片上,会有什么效果?

      于是吴暾就拍。然后他说:你也做一个痛苦的表情吧。我就做。他接着拍。后来,再后来,我很想把手伸出去,伸向侯莹。但我不敢伸,我怕我会打断她的舞。但我明明感觉到,侯莹的手在渴望着什么,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她因渴望而痛苦,而焦灼,而绝望。她要说话,但又没人可说。她舞了。我看着她舞。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放在她的手将要到达的下方。

      她的手触到了我的手。随即而来的变化,现在在我的笔下已经难以把握,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不能言说。我愿意以我的愿望甚至事后的想象言说它。我感到随着侯莹和我的手指同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她体内注入了新的活力。她的舞带动着我,我的手跟着她的手走,整个身体跟着手走。我想,我是在开始跳舞了。

      但我离开了侯莹,我去看别的舞者。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到侯莹这里来,故技重演。在我跟她共舞时,我越来越感觉她是在往下坠。她要往下坠,我要将她向上引。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搏斗。

      当我最后一次离开侯莹又回来时,发现她已经躺在了地上。侯莹后来描述她的当时的情景说,她感到她要死了,动弹不得了,当我再次触动她时,她感到她被救了,又活过来了。(她说她不知道救她的是谁,因为她一直闭着眼睛。直到最后老师说结束了,她睁开眼睛,诧异地低呼一声:原来是你!)

      我想将她引向另一个棵。那棵树的树脚有几片绿叶,我将她的手往那儿引。我想让她的手触到绿叶,有生命在欢乐着的绿叶,然后让她顺着叶脉往上走,沿着树枝向上,向上……但是她一直向内收缩,好像自己要把自己包起来,不愿展开。我的努失败了。

      然后我将她引向另一个树,艰难地。她终于起来了,但没多久又倒下了。我们两个人相拥着在地上滚动起来。好苦,这是一场苦苦的搏斗。就在这时,我看见她一直没睁开过的眼睛流出了泪水。干燥的泥土混着泪水沾上她的脸颊,沾上她的头发和衣服,弄得侯莹灰头灰脑。但这一刻她给我的打动,是所有艺术品和艺术行为所从来没有过的。我想,这是生命跟生命的撞击,是魂的刹那交通。

      这一刹那,就会永远留存在我的生命深处了。无论有无人拍下照片,它都将永远鲜明。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

      而且,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跟人说:我跳过舞。

                              199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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